文:丁翌珊(中華經濟研究院計畫助理)

【前言】

這堂課是我是第一次聽到審議式民主這個概念,聽下來大致理解是一個使公民能參與具有政策決議權力討論的機制。光是流程介紹就可感受到其複雜性,複雜的點不在於這樣的討論機制運作是否容易「被理解」,而是因為牽涉到太多操作變數,這些變數可以是一個機構、某個年齡層、或族群,有時甚至可以小到是一個具有特定影響力的「個人」。

介紹倒不同類型的討論模式時,我不禁回想到第一堂課楊志彬老師提到日本的「地域振興隊」目前仍然是中老年人佔多數主要發言權,因為年輕人在各種關係上應對的拿捏還有待養成。這個現象固然不只發生在以公民發起行動、活動的上,而是現今大部分組織的運作、乃至整個社會的運作都有這個現象。事後回想,大概就是基於上述這個論點,這堂課的小組討論在尚未分配個組員的角色前,我心裡就暗自推測自己最適合、最舒適的角色應該不外乎是觀察者(至少在這次的討論)。即使知道理論與實務會有諸多落差,我仍試著的把小組討論視為一個非常小型的社會實驗,邊觀察邊思考應如何調整才能將實際發生的討論更趨近原本的設計流程。

或許拿非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直接比對好像太殘忍了,但即使不熟悉,因為大家毫無保留、非常展現自我的討論,才能觀察到許多有趣的現象。若進一步將這些成員間的互動,回推放大到實際的審議式民主、或社會上的共同決策討論中來思考,不難看出這些現象可能對社會帶來的實質影響。以下我想就我們這組的討論過程,針對幾點觀察到的現象作延伸討論。

【程序制定之於非專業人員於會議共同討論的重要性】

雖然在開始討論前就已被告知大致的會議進行方式,但我們在討論過程中仍跳過一些步驟,不難想像若會議的進行是在缺乏基礎共識的情況下,例如:不可跳過蒐集大家意見階段、臨時動議階段等等,較有想法的人除了會主導會議步驟、會議節奏、討論主題、討論方向、更能輕易掌握最終決策權。

不過,現實生活中這種情況可能反而是很常見的,大概就是大家俗稱的「假民主、假聆聽民意」,利用知識上的落差來主導會議的進行方向甚至風向。這個不公不義的事實若要從根本解決,除了要求掌握資訊的一方公開透明外,更必須回歸到民眾本身提升參與的意願以及提升吸收知識的積極度,否則如果在會議中原本應該扮演監督、甚至質詢的一方因缺乏對背景脈絡的認識而選擇沈默,則會導致更多中立群眾、未參與會議的人的沈默。

考量大多時候民眾並無充裕的時間在參與決議前補足所有的資訊落差,除了可以製作手冊外(但手冊仍然是一個需要一群人意願且積極推動下才能完成),會議程序的制定及共識,可提供對於知識量不足的民眾最低限度的「保護」,是一個最低限度的公平。

【小組討論觀察到的互動分析】

第一輪的討論主題是,回顧上次的討論(以河川議題為主題)過程中有什麼部分可以被如何改善、如何優化下次的討論。由於我們這組出席的人只有我一位是30歲以下,雖然有1、2位組員表示推薦年輕人來擔任主持人帶領討論,但我認為帶領討論的壓力太大,加上我對於這個討論主題沒有太多興趣討論,因此後來擔任紀錄者,由另一對夫妻分別擔任主持人(男)及觀察者(女)。這次的討論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表達意見、或開口,只是做純粹依據聽到的討論做紀錄,以下歸納幾點發生的事件和延伸的討論。

在開始我自己的觀察論述前必須強調,並非針對此討論中的成員做檢討,而是透過討論中發生的現象,請在組織中參與討論、甚至帶領討論的人來共同思考,是否有發生過類似的情形,以及後續帶來的影響。

主持人沒有依照組員提出的意見做歸納 — 參與者理解及意識會議流程的能力不對等
一開始有一兩位組員提出對上次討論想改進的方向,大意是大家不了解其他人談論的河川的背景,因此難以理解對方家鄉的河川到底發生什麼事、甚至不知道那條河川在哪裡,但主持人歸納的方向卻是,因為沒有「收斂」,且認為討論的最後需要一點時間收斂討論方向。

討論中很常會有這種「大家都只想討論自己想討論的主題」的狀況,雖然部分對於語言敏感的人,可以從對方的回應中去區辨究竟自己在會議中提出的議題是否有被充分討論,然而仍有部分人可能無法在漫漫討論中意識到議題被敷衍甚至直接被忽略討論,這時主持人應該發揮角色功能,即組織歸納不同立場的意見,並客觀的歸納出幾點重點討論方向。

主持人在場與場之間的延續性?

接著主持人談論到上次的主持人沒有做到收斂討論的原因(主持人是義務性質、可能忌諱打斷發言),並提出自己對於會議流程架構的想像(大家對於會議的主題要先有共同的理解,對於時間掌控跟每個階段的討論都清楚後,再對這個主題各自表述並收斂意見得到一個初步的結論,再確認大家對於這個結論是否有共識,以及是否有遺漏之處),並表達認為上次的主持人帶領方式太過發散無法聚焦。這樣檢討上次主持人主持方式的情況讓我有點疑惑,究竟主持人在場與場次間應該延續、或者不延續較好?若不同場次間皆為相同主持人,是否容易主導會議方向?若不同的話是否會花更多時間在檢討不同主持人的帶領方式?
圖1:第一次小組討論會議記錄

指派角色的責任定義

或許恰好是因為此次討論的觀察員與主持人相較其他組員熟識很多,因此觀察者在一開始就比較自在的發言,雖說此次練習討論前並未嚴明規定觀察者不可參與發言或表態,但我認為觀察者這個角色本身似乎可以代表一種「客觀」的存在(與會議的記錄者類似),其發言與其他組員甚至與主持人代表的意義也有所不同,而很明顯這次觀察者對於討論方向發揮了影響力。

會議過程中的角色取代與互補

這是在第二輪討論發生的情況,由全促會的工作人員擔任主持人。我仍擔任會議記錄,但後來逐漸開始擔任觀察員,而上次的主持人原負責觀察者,但從一開始即主動整理海報的呈現(將討論的內容組織後視覺呈現)以及時間控制。由於全促會的工作人員較組員之間沒有那麼熟悉,除了在一開始花了點時間熟識彼此即了解大家的想法外,收斂的部分也一度陷入困難,此時其他組員和觀察者會輪流提議該如何引導會議走向最後的總結,我也不禁在收斂前的討論階段提出目前自己整理的會議記錄脈絡。像這樣提出收斂方向的意見後,大家的反應是不錯,我們的報告也非常有架構且有邏輯,但之所以能做到卻是因為大家互相補足(或者說替代)了主持人的工作。或許我們可以說,這樣的角色工作替代互補的現象在實際的會議中是正常且正面的,當每個組員都有能力擔任主持人、對於會議的討論動向及流程能夠準確掌握,更有機會達到監督會議本身,及理想中傾聽交流的公民會議。

第二次小組討論會議記錄

第二次討論成果海報

我並沒有實質參與過任何公益團體、公民團體、社運團體、或者社區團體的組織營運方向、議題政策等討論的經驗,但已經可以想像若是一個依照程序和公平走的會議到底有多複雜和困難。在這樣安全的討論環境下(無實質利益衝突),除了顯而易見被分派的角色職責(主持人、觀察者、記錄者等),隱藏的強弱勢角色依然實質存在,即便是無意識的。像這樣的模擬討論在需產出結論的狀況下,就已經犧牲了部分人的發言權和思考時間,因此猜測當人數、群眾、議題都放大的情況下,這樣的犧牲更明顯。

【發想心理學之於討論式會議的應用】

課堂上聽到的審議式民主的流程制度固然完善,但現實與想像似乎落差很大、實際執行好像還是很困難。我在社會學和地方創生領域上不是什麼專業,但對於會議中觀察到的人際互動方式有不少想法,希望以心理學的角度去看可以如何改善會議討論的品質。

提升意識覺察能力

我先假設當成員發現自己的權益受到損失時,都會主動行動(發言)去改改變現況。那在執行自身權益前,除了對於議題的背景脈絡梳理外,更重要的是意識到個體在群體間的互動是否感受到壓抑或者妥協。自我覺察除了在成員討論中可以練習外,日常與人互動也可以多加自我觀察。而這個觀察的重點是在自己,而非他人,因每個人的感受是主觀的,以自身的角度去觀察他人容易造成批判,自我覺察的用意在覺察自己在團體中如何與團體或團體中的特定成員互動,而觀察到自己應對的習慣後,就要開始練習如何適當表達自己的想法。

使用對方的語言

在小組討論中,有成員提出無法在短暫的時間內,將不同人對於議題的了解水平都拉致同一個程度,但其實在對議題了解的水平背後,可能存在更大的差距,也就是教育水平以及對於的文字內容理解的差距。這樣的差距未必是多或少、上或下的垂直關係,也可能是出自於不同群體、不同文化背景、無法被量化的水平關係。我們可以想像到,若甲乙雙方只有甲方了解乙方的價值觀和對於語言使用的習慣,要惡意用文字遊戲去操控初討論上的優師很容易。在假定公民會議是一個大家追求互相理解、並尋求最適方法的討論下,我們更希望彼此能夠互相理解互相真實的表達。為了確認彼此說的內容的概念是一致的,可以運用自己的語言再次表達,並釐清使用的詞彙的定義。這跟自我意識覺察一樣是一個繁雜的過程,但這個影響到的範圍可能更廣泛、不僅是在會議討論中,而是會延伸到任何可以乘載文字的媒介上,例如:會議記錄、行政文件、期刊週報、各式文章等,因此在討論的當下多花點時間確認彼此對於討論的了解是一致的,更是為了避免後續錯誤的詮釋和預期外的影響。

同理心

同理心可能是一個既被濫用的名詞又被爛用的技巧,但在一個需要多元族群共同討論變做出決策的會議中,是個必要的存在。在討論要落實執行前置作業和會議流程,以保障最大多數人能夠參與時,除了考慮語言、表達模式上的差異,也可以更近一步思考為何對方會這樣表達,這和思考使用對方的語言的概念有點類似,但我覺得更像是行動前的思考出發點。不同人表達不同立場時,訊息的背後可能隱含更大的群體帶給他的信念和價值觀,反對或異議只是最後表達出的結果,討論不同的意見本身外,更應該理解為何會提出這樣的觀點,以及這樣的脈絡下帶給個體的感受和經驗。

【小結】

雖然對審議式民主還不太熟悉,但我覺得這樣的運作模式在台灣似乎還並不廣為熟悉和應用,而現在大多的培力課程多著重在對於地方脈絡的了解、技術的應用、或產業分析。基於心理學是一門關於人與人之間互動的基礎科學,以及公民素養包含得多元面向,且民意是從地方凝聚共識達成,我認為除了了解地區的需求,更可將心理學的應用納入平時成員間的互動練習,以落實審議式民主、公民參與、以及為了讓青年進來打造一個可以開啟對話的環境。